撰稿：通識教育中心 姚彥淇教授

民國三十六年五月四日「臺灣省立臺北高級醫事職業學校」創校開學典禮，第一行中間為譚素容校長，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前言

    今年是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創立七十九週年，於10月17日(六)舉辦各項校慶典禮及活動，當日活動皆熱鬧隆重，校園內外處處洋溢著歡樂與青春的氣息。北護大的前身是創設於民國36年(1947)的「臺灣省立臺北高級醫事職業學校」，首任校長是譚素容醫師。譚校長僅在任一年後就卸任，由第二任的夏德貞校長接任。雖然譚校長在職時間不長，但在任期間的種種規劃為北護大長遠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石。譚校長的創業之功大家銘記在心，但可惜隨著學校的逐步改制與時光的流轉遷播，不但譚校長在任期間的校史幾無資料可尋，就連譚校長的生平事跡長期以來也渺茫無知。

    筆者因個人興趣使然，於今年初嘗試在網路上搜尋譚素容校長的相關資料，沒想到竟有意外的發現。更可喜的是拜網路科技之賜，筆者聯繫到譚素容校長的長子蘇繼光先生(今年九秩晉五)，有幸從他那裡得知許多寶貴的譚校長生平資訊。校方為展現對譚校長治校歷史的重視，蘇義泰主祕於今年九月十七日親自登門拜訪蘇繼光先生，與蘇先生進行了一場難得且愉快的訪談。本文就是筆者根據蘇繼光先生對其母真摯而詳實的口述回憶，並搭自己額外所搜集的資料，介紹首任校長譚素容醫師的生平事蹟。這不僅是艱苦歲月中一位傑出女性的生命史，更是一段家國記憶的縮影。

譚校長攝於民國12年的個人照，當時譚校長正在就讀醫學院，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為求學而棄嫁妝

      蘇繼光先生的母親譚素容校長，祖籍山東濰縣（今山東省濰坊市），民國前11年出生。在那個傳統大家族重男輕女思想依然濃厚的時代，女子中學畢業後的普遍歸宿便是收下嫁妝、相夫教子。然而譚素容校長從小展現出極強的主見與韌性——六、七歲時她曾獨自照顧因骨疾臥床三年的母親；面對未來人生的方向抉擇，她更是堅決地向家族表示：「我不要嫁妝，我要升學。」可說是女性自覺的先鋒。

    譚校長後來離開家鄉到山東的青島市唸中學，當時的青島是由德國人統治(就如同日本人統治臺灣)，當地學校有教授德語，因此譚校長在中學期間還有學習過德語。譚校長就讀中學期間正好發生近代著名並影響歷史甚鉅的「五四運動」，她所身處的山東青島更是此運動的導火線與核心。五四運動的學潮與抗爭事件雖然不久之後逐漸平息，但後續所引發的新思潮卻蔓延全國。當時許多女性在思想上也深受啟迪，由原本傳統的觀念逐漸嚮彺自由，譚校長也是受啟蒙者之一。

    蘇繼光先生特別提到母親譚素容校長在中學時期的一段珍貴軼事。他說譚校長在青島就讀德國威廉博士創辦的德語學校時，曾親歷了一件年少氣盛的愛國往事——當時國父孫中山先生及宋慶齡造訪青島，學生們心生嚮往欲前往拜見，卻遭德國校長阻攔。隨後德國皇太子造訪學校，憤怒的學生們集體將自己鎖在宿舍不出進行沉默抵抗，迫使校長只能讓幼稚園小朋友出來唱歌迎賓。以現在用語來說，譚校長是那個時代的「覺醒青年」。

    這段青年時期的特別經歷，也奠定了譚校長一生堅毅果敢、不屈不撓的精神氣質。後來德日戰爭爆發學校解散，校內的德國人返回德國，譚校長就回濰縣去美國人開的「樂道院」學校讀了四年中學。譚校長還擔任青年會的會長，每天唸聖經、祈禱、彈風琴，畢業後在家中六叔的資助下考取了「國立北京醫科大學」(民國10年入學、民國14年畢業，該校後來成為現在的「北京大學醫學部」)。譚校長就此踏上了一條在當時極為罕見的「女醫師」之路 。

 

民國14年07月25日蘇將軍與譚校長在青島結婚，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永春會館與電燈泡「林海音小妹妹」

    起父母親的相識蘇繼光先生語氣中帶著幾分溫馨與幽默。蘇繼光先生的父親也就是譚校長的配偶，為近代臺灣新竹地區的歷史名人－蘇紹文將軍。蘇將軍原是新竹人，年少時北上到臺北的「臺灣商工學校」 (即現在的「開南商工」)求學，畢業後年僅十多歲便獨自赴北京就讀當時的北京大學預科，並曾在著名的軍事家蔣百里將軍的課堂上學習過。當時北京的「永春會館」是福建及臺灣鄉親聚會的場所，蘇父因為本身是臺灣人所以常去會館走動。而譚校長也因同學是永春人而頻繁造訪，兩人因而結緣。浪漫的是兩人談戀愛時常前往北京「三貝子花園」散步，身邊總跟著一位名叫「小英子」的小女孩當電燈泡——而這位小英子，正是日後臺灣文壇家喻戶曉的知名女作家、《城南舊事》的作者林海音！

    抗戰勝利、臺灣光復後，林海音女士和蘇家先後返回故鄉臺灣定居，據蘇繼光先生回憶林女士與蘇家在臺仍有聯絡保持交誼。林海音女士的文章作品常被選入中、小學的國語文教材中，最著名的課文為散文〈爸爸的花兒落了〉。除此之外她對當代臺灣文壇有重大的貢獻，她在擔任聯合副刊的編輯時挖掘提攜了不少文壇新秀，如鍾理和、鍾肇政、黃春明、廖清秀、陳火泉、施翠峰…等。這些當時剛展嶄頭角的文壇新人，後來都成為當代臺灣文學的重要代表作家。前陣子在媒體上引發不少討論的長篇小說《魯冰花》，作者鍾肇政先生最早就是受到林海音女士賞識在聯合報上連載此部小說。另外林海音女士自70年代起也長期擔任國立編譯館國民小學國語教科用書編審委員會，北護大的前輩教師劉維崇教授當時也是委員之一，筆者推測兩人應該是同僚兼舊識。

    民國14年（1925）7月，譚校長與蘇將軍在青島完婚，沒有舉辦豐盛的宴席，僅憑一張告知親友的喜帖便攜手組建了家庭。雖然從表面上看來兩人的婚姻自由且浪漫，但困頓艱難的現實景況很快就逼近兩人眼前。民國16年(1927)4月蘇紹文將軍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20期砲科就讀，蘇將軍獨自前日本生活求學。民國19年蘇將軍二度赴日留學，就讀日本陸軍砲工學校普通科38期，譚校長這次就帶著兒女陪同蘇將軍共赴東京生活，全家一起渡過了一段很特別的異國歲月。不過當時蘇繼光先生在譚校長肚內還沒有出生。

蘇紹文將軍第二次留學日本期間全家福，中為夫人譚素容醫師，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蘇紹文將軍與譚素容校長全家福，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攝於杭州中央防空學校，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艱困的八年抗戰歲月

    民國26年（1937）七七事變爆發，抗日戰爭也全面展開。當時居住在南京的蘇家已有五個年幼的孩子，為了躲避戰火譚校長帶著五個孩子跟隨陸軍大學眷屬先行撤離，蘇父隨軍留在南京堅守崗位。幸好當時全家有即時離開南京，如果晚一點就可能遇上南京大屠殺。全家人先是撤退到武昌，待了半年後因戰事吃緊又撤退到湖南沅陵，在那裡待了一年後又因日軍逼近再度往大後方撤退，最終落腳於相對安全的貴州銅仁。而蘇父則因任職於兵工署及軍事訓練單位，輾轉於遵義、陝西寶雞與重慶等地，一家人聚少離多。在這段期間都是由譚校長一肩擔起照顧所有兒女的責任。

    全家逃難至湖南沅陵時譚校長生下一對雙胞胎姊妹，而到了銅仁又生下了一個小女兒，家中孩子陡增至八人 (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 ！在物資匱乏、衛生條件極差的貴州山區，譚校長憑藉著隨身逃難帶出來的聽診器、針筒與密封藥罐，在住所客廳掛起了「仁濟診療所」的牌子。這座簡陋的診所不僅成為當地鄉親小兒科、內科甚至婦產科接生的救命之地，更成為支持全家八個孩子生存的支柱。當時貴州的幼兒夭折率極高，很少有一家人有那麼多小孩而且個個健康，當地人都說是譚醫師一家人有福氣。但大家心裡應該更認為是譚校長仁心仁術，所以積善成福、闔家平安。

    蘇將軍的軍旅薪嚮難以維持全家龐大開銷(畢竟食指浩繁)，不足之處全靠蘇母隻身一人看診接生、發揮西醫專業維持生計。連當時年少的蘇繼光先生也常幫忙母親閱讀蘇將軍寄來的醫學雜誌，協助譚校長充實精進醫學知識。甚至姐弟們還一起協助診所的消毒和配藥工作，等於兼任診所的護理師。譚校長平日除忙於診間工作外還得一邊教養八位子女，肩頭壓力之大我們實在無法想像。但是譚校長一家人在面對戰亂及艱苦刻難的生活條件，仍然展現出的無比的樂觀及韌性，直到今日仍深深值得吾輩敬佩。

民國二十六年全家攝於南京市郊區，這張照片拍完後譚校長帶著兒女隨其他軍眷撤離南京西行，蘇將軍則留營堅守崗位，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跨越海峽的人生新頁與北護大的誕生

    隨著抗戰勝利到來整個國家終於迎來了和平的曙光，蘇氏一家人的人生也展開了新篇章。然而戰後物資匱乏百廢待舉，蘇家人連返鄉的路費都難以湊齊，所幸獲得雲南親戚的資金資助，全家才得以整備出發。蘇將軍是政府第一批接收臺灣的前進指揮所成員之一，他先於全家人在民國34年（1945）10月5日搭乘美軍飛機飛抵臺北，準備迎接臺灣光復的歷史的新頁。而譚素容校長與其他兒女也隨後踏上這片陌生卻又是「故鄉」的土地，在臺北開啟另一段傳奇人生。

    譚校長剛到臺北時覺得臺北很安靜，不像現在有那麼繁華熱鬧。只有衡陽路、博愛路的人口稍多一點，其他地方幾乎形同鄉下。蘇繼光先生說譚校長先在當時的「省立臺北第二女中」(就是現在的「中山女高」)當校醫，也教授生理衛生課。當時學校附近都是稻田，全家也在附近租屋。民國36年1月「臺灣省立臺北高級醫事職業學校」原本的首任校長余亞莉因遲未到職就任被免職，臺灣行政長官公署教育處旋即任命譚素容醫師為該校首任校長。

    雖然行政公署在當年一月就已經發出了譚校長的派任令，但萬萬沒想到二月底臺北爆發了228事件，動盪很快就蔓延全島。蘇繼光先生的父親蘇紹文將軍在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奉命兼任桃園防衛司令部司令、新竹防衛司令部司令，親自率領56名士官兵前往桃竹苗等地進行「鎮撫工作」。但蘇將軍透過與當地士紳的同鄉人脈關係，以溝通代替武力鎮壓，並親自作保釋放眾多無辜人士，避免了許多無謂的衝突與傷亡。上世紀九○年代政府諮訪桃竹地方耆老做二二八事件的口述歷史，大家談到蘇將軍皆眾口一詞、同聲讚譽，認為他當時處置得宜對保存地方有重大的貢獻。以上事跡皆有文獻和研究資料詳載非本文重點，筆者就不再多述。

    直到三月底全島社會秩序逐步恢復後，臺北高級醫事職業學校的設校工作也才同步推進。從開學典禮在當年的五月四日(星期天)舉行，從開學照片中可見學生制服穿戴整齊(如下)，顯然先前已經進行了很長的籌備工作。初期校舍是借用臺大醫院的護士樓，幾年後才遷至今天北護大的西門町城區部位置。這場「遲來的」的開學典禮會選在當天舉辦，很可能是是譚校長和創校師長們刻意的安排。「五月四日」這個日子在那個年代有特殊的意義，民國8年5月4日發生的五四運動對後來中國的政治、社會和文化影響甚鉅。五四運動發生當時譚校長正在山東青島讀中學，運動發生的導火線就是因山東權益問題而起。如前所述譚校長當時身處事件風暴的中心，想必更能感受到事件的衝擊。譚校長等諸位建校師長以是日舉辦開學典禮，應是期許未來以五四運動所倡導的民主和科學精神辦校。北護大的歷史也從這一天正式開始。

譚校長與蘇將軍全家福，攝於蘇家自宅後院，選自《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新竹:新竹市文化中心，民國87年)

譚校長卸任後的行醫之路

    譚校長自校長職務卸任後，自己在臺北市懷寧街開了「譚氏小兒科醫院」（其實是診所），空間是接收日本醫生離開後的診所。據蘇先生回憶該診所除了譚校長一人看診外，其他員工就只有一名護理師。譚校長平日主要看小兒科，同時也會幫人接生。蘇家的八個子女在學業上都有優異表現，大姐：浙江大學動物系、二姐：台大醫學院、繼光先生：台大機械系、二弟：台大法律系、三弟：台大醫學院、雙胞胎妹妹：一個台大心理系、一個師大音樂系、最小的妹妹：關渡基督書院，專長是服裝設計、紙藝。蘇先生回憶蘇家二姐其實喜歡音樂，但在父親的要求之下最後還是追隨譚校長的道路攻讀醫學系。 　　

    直到晚年譚校長依然持續行醫，懸壺濟世可說是她一生的志業。後來八十多歲時中風，一年之後不幸辭世。譚校長一生救人無算，晚年卻遭逢病痛折磨而離世，讓全家人深感遺憾與不捨。然而她以醫者仁心走過波瀾壯闊的一生，光彩圓滿且無憾。她所留下的醫德風範與奉獻精神，不但為北護大和這個社會留下無可磨滅的貢獻，也如同一盞明燈永遠為後人照亮前方之路。

蘇繼光先生兩本正式出版著作《記得當時年紀小：回憶抗戰的歲月》(臺北:遠景，2018年09月)、《作畫的日子：一個業餘畫家的自述》(臺北:遠景，2016年12月)

兼談蘇繼光先生的跨界人生

    訪談的尾聲蘇繼光先生順道談起自己的青年時代，他幽默地表示：「我學機械可以說是學錯了！」雖然蘇繼光先生大學考取臺大機械系，在那個年代說是「學霸」當之無愧。但相比於後來研究飛機、參與經國號戰鬥機設計的同班同學，他坦言自己更熱衷於手作、玩具與巧匠工藝。臺大畢業後他在公路局修車廠擔任機械工程師，但每當下班鐘聲響起，他便褪下工作服投入對繪畫的熱愛之中。甚至後來他被政府指派赴德國進修汽車維修技術，他也不忘帶著畫本和畫具把握機會四處寫生。

    40年代末期憑著一股不服輸的衝勁與自學精神，蘇繼光先生向師大美術系的好友王家誠請益作畫技巧，下班後就苦練畫藝。他那個時候心裡想：「你們在師大美術系畫，我在外面畫跟你們比賽！」歷經四年晝夜不懈的沉浸，他的畫作展現出極具時代流行美感與自然的韻味，甚至足以與當時美術專業學生媲美。 到了民國61年蘇繼光先生將創作熱情延伸至書法領域。他報名了救國團青年服務社的書法班，幸運地拜入一代草聖于右任先生的秘書、當代書法名家胡恒先生門下。他自言：「自學是不行的，必須有老師指點、同學互相切磋才會進步。」在胡恒先生的指導下，蘇繼光先生從楷書、行書打下深厚底子，最終專攻草書與草隸。他的草書作品線條流暢、飛揚飄逸，彷彿在紙面上躍動。

 

蘇繼光先生書法作品（一）

    蘇先生所書寫的「道德千古事，文章六經來」、「大節不能移，至誠無所外」等對聯，以及臨摹于右任先生筆意之作品，皆展現出極高的藝術造詣。有一次曾與好友劉子菁在福華飯店藝廊辦過雙人聯展，另外受邀參加兩岸各地的交流展更是不計其數。甚至著名的《和信醫院院訊》刊頭字，亦是出自其瀟灑的手筆。而且一個更巧合的機緣是，一代書法大師于右任先生剛好也是北護大校歌歌詞的作者，歌詞中的字字句句皆是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近八十載薪火相傳的精神座標。 　　

    即便年事已高蘇繼光先生的思維依然無比活躍，近年更將藝術觸角延伸至抽象畫創作。在他眼中抽象畫並非胡亂塗抹，而是「把事物最核心的原則與精髓抽取出來」。蘇繼光先生在訪談現場向蘇主祕展示他多部作品，其中有將風景畫重新煉化的抽象意象，有靈感取自「天狗食月」的趣味構圖，也有以極簡線條勾勒出牛隻神態的「無中生有」之作。每一幅畫作下方，他還常常附上優雅幽默的自作詩句。例如他曾以「台灣啤酒廠」牆外的一個池塘為對象做寫生，題目是「牆外池塘」，下面的說明是「牆内是啤酒廠，牆外池塘不醉也難」。此作將詩、畫融為一體，展現出曠達幽默的生活智慧。蘇先生的創作經驗提醒我們，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對生活的熱愛、對藝術的追求，永遠是保持心靈年輕與豐盈的不二法門。 (在此謹向蘇繼光先生致上最深的謝忱)

蘇繼光先生書法作品（二）

日期：2026.10.27